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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 liuhp 四書
國文藥不藥‧胡問
by liuhp, 2011-01-31 16:48:32, 人氣(1816)

國文藥不藥

    我們的《大學國文選》三番兩次的改版,改得好不好我不知道,其中把韓愈的「原道」一文給刪除了,這可能不妥,為什麼?因為這篇文章有其他文章的無可取代性。今年我在國三開了「先秦諸子」一門課,又把它拾回來了,重點不在談它的文章作法是重在它的思想性,在〈課程大綱〉裡我們列出諸子對各家的訾議並各家作出的反擊,這些不只牽涉到那個時代,還兼及後世對各家的理解,互相的攻防,可以讓我們從各別出主入奴、彼非我是的思辨中發現一些真相,還原一個有喜怒好惡,直言敢行,追求真性情的人物。先秦諸子既處我國思想百家爭鳴大放光芒的激越時代,也是我國思想薈萃濫觴的時代,我們自不會照本宣科,用一般思想史的教法去呆板而死氣沉沉的說明文字、介紹名字。        
   我們先看看儒家學説,「儒學」在歷史上嘗稱為儒教。儒、釋、道三教並列,或三教同源,儒居其一。這是道徒造就的,爲要抬高自己與儒學同樣地位。近代因襲此稱謂。然而,儒學並非宗教。從形式到內容都不存在宗教的質素,它沒有任何定規的宗教儀式,不全然宿命,並無人格神,不信鬼神也不修來生。致力於入世俗務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事。但是,它的影響及作用,深入到社會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在過去,它是政治思想,有過絕對的權威性地位;在今日,它仍滲入在人們思想深處,透過各種形式,起著支配的作用,有些且見之於行為。從這個意義上說,渠雖非宗教,卻有宗教的作用,因此亦可稱為儒教。要了解儒學的真諦,探索其奧秘,韓退之的<原道>是一篇很重要的著作。它以最精煉的文字,最簡短的篇幅和最明確的方式,表達了孔孟所述的儒家學說的精義。其要有三:

第一,以仁義為核心的民本主義。它用四句話概括了這個內容:「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在儒家,「道」,不玄,不是什麼虛無飄渺的東西,道是道理、道路,講「道理」是指導人們思想的,「道路」是實際指導人們行走的。一般人認為可愛之人可以愛,不可愛之人愛不來,博愛行不得,行不通。這個時代愛人還得要低調行事〈如陳光標之類〉,這叫行而宜之之謂義。合乎時宜、合乎身分的去實踐去實行。不需要法律禮教脅迫、要求,不需要別人教你,只要反求諸己,自然湧現。

第二,我們說行而宜之,是說按着符合你身分,合宜的、適當的行動,這是因為儒家主張以綱常為基礎的「等差制度」。社會組織分工有「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各司其職,各盡其位。如果失職怎麼辦?君失職就作不成君,臣失職就作不成臣,民失職則誅,「誅」是責罰,也是殺頭,總之,是很重的刑罰。國家社會之構成原則,也是宗族家庭的構成原則。這種和睦共處的國家組織,就是儒家理想的安居樂業社會。在這裡有嚴格規定的等級制度,不容逾越失職。

第三,以排他為手段的一尊思想。這樣偏執誤用,有點會像埃及穆巴拉克極端伊斯蘭教義派,可以30年長期執政,汚上兆億的錢財,違反民主。凡是與儒家思想不合的,一概視為異端邪說。所謂尊王攘夷,嚴防夷夏,拒楊、墨,僻邪辭,是為定於一尊。佛老特別是佛教思想之興起,威脅侵犯了儒學地位,也打亂了社會組織構成,《原道》教者指出「古之民者四,今之民者六(士農工商之外,增加了佛徒及道徒);古之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增加了佛道)。這是不能容忍的,《原道》為此要求回到儒家的理想社會:「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寂者有養也。」它要勒令僧徒還俗,焚毀佛經,平掉寺廟,對這些人進行儒家教育,他是極右派,是偏激分子,要求統治者用行政手段來恢復及維護儒學的統治地位。有人要反駁我說儒家也講民主啊,馬廄失火,孔子問人不問馬;孟子唱「民為貴,君為輕」。這是民本民貴思想,然而我們得承認:「民本」與「民主」是倆不同的範疇。

    看到這,我們有一點相信這篇著作的重要性啦,我們要想了解儒學的真諦,探索儒學的奧秘,了解漢武帝何以採董仲舒建議,獨尊儒家,儒與其他各家差異,捨〈原道〉並不聰明。但是,由於韓愈文章作得好,文學家的名聲超過了哲學家的名聲,使得他在儒家政治哲學上的建樹,未能受到足夠的重視,〈原道〉便只被當作一篇有名的古文來閱讀了。什麼是儒學?最簡單的答案:它是一門哲學,孔孟是哲學家。但哲學有許多流派,許多門類,儒學歸入哪一派、哪一類呢?一般的哲學以思辨為能事。儒學當然有其思辨的成份,但著重研究的是統治者同被統治者或被統治者同統治者的關係(二者目的一致,但出發點不同,儒家偏重前者)。西方哲學史把研究民眾或個人與政府、政權關係的哲學,稱作政治哲學,把研究這門哲學的學者像英國民主思想的先驅霍普斯、洛克、休模、邊沁等稱為政治學家。突出政治哲學這個概念,能較好地區分一般哲學與政治哲學之不同,這也適合於儒學和儒家學者。因而,準確一點說,儒學是一門政治哲學,孔孟是政治哲學家。

    然而,長期以來,歷代一些學者,包括儒家學者在內,往往把儒學當成一般的思辨哲學來看待。政治哲學這個概念和名稱,固然是近代的產物,但政治哲學之特性,則是與政治哲學之產生而同時俱來的,有些學者對這點混淆不清,便對儒學提出了不恰當的批評或要求。最著名的例子,便是柳宗元對韓愈論點的批評。儒家的政治哲學,在韓愈之前可說是分散的、零亂的,作為一個體系完整地、明確地提出來,《原道》乃第一篇。柳宗元認為,韓愈所主張排斥佛、老,特別是排斥佛教,不是儒家觀點。柳氏的理由是:一、佛教的道有合於儒家的道的地方;二、不能因為佛教是外來的(所謂夷)而予以排斥;三、佛教徒不事生產,吃閒飯,這僅是外形,佛教還有內在美,內美勝過外形。結論是:韓愈責名去實,只看表面,不懂佛教的真義,就像人們知有石而不知石中藴藏有美玉一般(見《送僧浩初序》,《柳宗元集》第二冊,中華書局,1979年,p647)柳氏的看法,後來在宋朝得到了蘇轍的響應。蘇轍對韓愈的批評,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儒家學者的意見。轍還比柳狠,直截了當說韓愈「自形而上者,愈所不知也」其實他在罵韓愈就是不懂哲學!

又說佛老與楊子墨子同等看待,更是不懂儒家的道。讚同柳蘇意見的學者,後代很多。
 
老實說,這涉及了思辨哲學,而佛教,如同易經是最富於思辨色彩的一門哲學,〈原道〉對此一字不提,只提它有關世俗方面不事生產、蔑棄綱常,自然引起深受佛教思辨哲學影響的學者的不滿與責難。但是,造成這些不滿與責難的原因,不是由於韓愈的學問不如他們,也不是韓愈不懂佛學,不懂哲學,而是提出不滿與責難的這些學者沒有弄清儒家的政治哲學不同於一般的思辨哲學,故而用思辨哲學的眼光來審視儒家的政治哲學,就覺得韓愈的論調格格不入,其所論述的道失之於淺了。他們完全不了解,儒家的政治哲學不需要進行這方面的思辨遊戲。所以這類對韓愈的批評,盡管批評者也被稱為儒家學者,實是南轅而北轍,偏離了儒學之道,而韓愈
所要捍衛的,正就是這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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