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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特的中國書寫系統
by weipailu, 2017-12-24 03:45:10, 人氣(340)

獨特的中國書寫系統

呂偉白

最早的書寫文字出現於西元前四千年的埃及(Gleitman & Rozin, 1977)。但是一直到十九世紀,科學家們才對閱讀的心理歷程產生興趣 (詳見Rayner & Pollatsek, 1989 的回顧)。在早期書寫文字的功用是為了記錄口語,因為口語沒有保留性(在錄音機發明以前),在語音消失的一剎那便只能從記憶中搜尋了。書寫文字不受時間的限制,也解除的記憶的負荷。

不論身處於哪一種語言系統,初學者在學習閱讀之時都必須要能將書寫符號和口語符號作正確的連結。因此學習閱讀和該學習者所使用的語言系統有關 ( Blachman, 1991; Garton & Pratt, 1998)。我們在上面一篇中已經介紹了獨特的中國語言系統,一般以中文為母語的人,無須費吹灰之力就能流暢的駕馭聽說的能力,似乎印證了語言學習是先天銘記在人類大腦中的一種能力,然而讀寫的挑戰卻幾乎是人人都有的經驗且似乎一輩子如影隨形。這樣的困難使得當人們在討論讀寫時,特別將注意力放在讀寫的表層的特性上,而忽略了聽說與讀寫之間的關聯性。事實上,某種語系中的讀寫的表層特性,所反應的是與該語系聽說特性之間的密切深層連結。

為了瞭解文字的本質,我們首先來看看人類文字系統的緣起與發展。

一、人類書寫系統的發展

人類歷史上最早的文字出現於美索不達米亞平原蘇美爾文字(Sumerian)和古埃及文字,也稱為楔形文字。在蘇美爾文字和古埃及文字中,每一個符號都代表一個概念,這樣的書寫系統稱為意符系統。下面是蘇美爾文字的範例:

 

圖片取自:https://www.zeczec.com/projects/laizinali

然而蘇美爾文字和古埃及文字最後還是由意符文字發展為「表音」符號這種比較簡易易學的符號系統,因而從早期的「象形文字」演變為「拼音文字」。在當今尚存的文字中,中文的書寫系統是唯一的意符系統。也因此,中文書寫文字的獨特性讓拼音語系的西方學者充滿了好奇與想像。有學者認為中文沒有「進化」為拼音系統,字形字音之間沒有關聯性,是一種不進步的語言,而也有人認為一個個的中文字就像一幅幅圖畫,是屬於圖像式的符號。這兩者,其實都只是從國字的表層特性來看,而沒有從語言初級系統和次級系統之間的深層連結關係來探索。因此,下面先從中國文字與語言之間的深層關係來探討。

二、中國文字與語言之間的深層關係

前文提過,中國語言之下有多個次語言系統,而不同語言的使用者之間無法互相溝通。然而,這些不同的語言使用者,卻可以使用同樣的文字來溝通。許多人歸功於秦始皇採納了臣子李斯的建議,推行「書同文」的措施。然而,如果中國語文不是採用意符這樣一個被認為「不進化」的文字系統,「書同文」的理想是無法實現的。試想,如果中文是拼音語系,那麼當廣東人、客家人、閩南人、北京人在寫「去」這個字的時候,一定得「拼」出不同的字,那麼就無法「書同文」了。但是,由於中文字採「整字認讀」,並不是像拼音文字一樣利用形音連結的規則把字唸出來,因此,當這些南腔北調的人在讀同一個字「去」的時候,可以依照他們的語言來唸出不同的音,而同時都達到解碼的目的。這樣的情景對拼音語系的人來說,是無法想像的:兩個會寫中文的人碰在一起,即使他們彼此不瞭解對方的語言,也可以藉由紙筆使用共同的文字而有良好的溝通。這樣看來,中文反而是比較進化的fuzzy模式。

獨特的中國語言一文中也提到中國語言有以下特色:(1)最小的發音單位是音節,(2)眾多的同音異義,(3)多語素是常態。而對應這樣的語言色特,中國文字也有以下特色:

1. 最小的文字單位是國字:中文是屬於語素音節,也就是最小的有意義的語言單位是音節,而當反應在文字時,每個意符的最小單位是國字,而每個國字的發音為一個單音節。而在中國文字中,絕大多數的個別國字都是有完整的意義、可以單獨存在的。日常生活中的常用字大約只有3000 (Yin & Weekes, 2003),相對於英文的字彙有60000個,國字的數量是相當精簡的。當然,這樣精簡的國字數量不足以表徵出所有的語彙,下面的兩個策略是使得精簡的國字得以擴充為更大量的字彙。

2. 眾多的同音異字:在中國語言中,每個中文音節平均有五個同音異義的語音。而反應在文字則為一個國字有多個同音異字,,例如「獅、師、施、溼、失、詩、屍、蝨」同樣發「ㄕ」的音,但是意思卻迥異。在口語中,同音異義有賴上下文提供線索,而在文字中,字形提供了字義的線索,讓讀者能直接讀字解意。

3. 多音節詞彙是常態:中國語言中有意義的音節只有1200個,因此以多語素來發展出更多的詞彙。反應在文字上,國字除了單獨存在有其意義外,由可以和其他國字組成許多的雙字詞或是三字詞,這樣的連結大約產生了40000個以上的常用詞。例如電腦是由兩個有意義的字─「電」「腦」組合而成。只有很少數的字是無法獨立有意義,也無法和其他的字結合的,例如蟋蟀、葡萄、琵琶、尷尬等連綿詞。當兩個國字結合成另外一個詞彙時,有時維持原字的意思(例如水果,蘋果),有時則完全不相關(例如果然,如果)。

由以上的特色看來,中國文字並不是單純的圖像文字,而是和拼音文字一樣,是「語音-符號」之間的連結,只是拼音文字是較小單位的「音素-字母」或是「音節-字母」連結,而中文是較大單位的「語素-國字」連結。

在瞭解中國語言語文之間的深層關聯性之後,下面討論中國文字的表層特質。

三、獨特的國字結構

國字又稱為方塊字,以其形而得此名。國字的最小組成單位為筆畫,筆畫有繁有簡,拼音語系的學習者往往無法理解中國人如何記住一個國字中的繁雜筆畫。事實上,一個熟練的中文學習者在學寫國字時,是以「部件」為為單位。鄭昭明、吳淑杰(1994)將部件定義為「一個字的一部份,它在書寫上是獨立的,在空間上與其他部份不相連且無法分解成更小的部份,否則無法與其他的部件組成一個有意義的字」。因此,一個「暫」字,雖然有15畫,但是學習者的視知覺只要處理「車」「斤」「日」三個部件即可。由15個單位組合成三個單位,大大的降低了記憶的負荷量。然而,即便是如此,無可否認的,中國文字的確是需要學習者花費更多的時間從一筆一畫進步到部件覺知,再進步到整字自動化。因此多數中國人慣用手的中指,都留下了一個凸起的小繭,這是幼時大量練習寫字的結果。

四、獨特的造字原理

中國古時將中文的造字原理歸納為六書,YinWeekes2003)依據現代的中文書寫文字,簡化為四種規則:象形、指示,會意,形聲。在這幾種規則之中,象形文字最為大家所熟悉,例如日、月、木、鳥等。象形文字和古埃及的「意符」文字類似,由實際物體的形態變化而來。然而這樣的文字大約只佔國字的10%,比例並不高。象形字多為獨體字,有些獨體字成為部首,例如木字旁、水字旁、金字旁等,成為形聲字中有意義的形旁。

大約有80%到90%的中文字是屬於形聲字,形聲字是由形旁和聲旁組成,形旁表示這個字的意義類別,聲旁表示這個字的讀音。由於拼音語系學者對於語音與字形之間關聯性的重視,因此他們對於形聲字也特別感興趣類別。某些學者將形聲字中主導該字的發音的部件比擬為拼音文字中的形音連結規則。例如「睛」,其中左邊的「目」 代表這個字和眼睛有關,而右邊的「青」,代表這個字的發音和青有關。但是如果依此推測中文字可以依此規則看字讀音,其實是過於樂觀,因為只有26% 形聲字是和聲旁的首音、尾音以及聲調相同的。如果把頻次列入考慮的話,能正確預測的比率掉到19%。也就是說,絕大部分的形聲字並無法由聲部來預測該字的發音。「因此有邊讀邊,沒邊讀中間」並不是一個正統的教學策略,而是對他人讀錯字的嘲弄。

四五、識字輔助系統

國字由於沒有形音規則(或有人因此稱國字為不透明的文字系統),因此對於初學者而言,認讀生字成為一項挑戰。中國大陸,香港,和台灣是三個主要使用中文的地區,為了幫助初學者及早進入文字世界,中國大陸和台灣利用輔助符號來幫助剛識字的幼兒認讀生字。在大陸是借用拼音語系的符號發展漢語拼音系統。台灣則新創注音符號,由36個符號組成各個字的發音。在台灣和大陸都是在進小學的前兩、三個月先教會小朋友拼讀輔助符號,然後才進入正式的國字教學。到了中年級之後,輔助符號漸漸退出,孩子進入真正的中文閱讀世界。香港則完全遵循中文的傳統教學,沒有任何輔助符號幫助學生認讀國字,初學國字的孩子完全是看字讀音。

香港兒童學習國字的方式在已經習慣拼音輔助系統的學習者看來,似乎是匪夷所思。但是數千年來,中國人一直都是以這樣的方式識字的。因此,在過去兒童自幼要學習三字經和百家姓,然後以這些基礎字來認讀新字,例如當遇到「家」這樣的新字的時候,旁邊以已經學過的「佳」來標注發音。因此注音符號並不是閱讀的必要條件,而只是一個幫助閱讀的工具。當然,在電腦時代,注音也成為幫助打字的利器。那麼,香港人如何打字呢?別忘了還有倉頡輸入法。

學習注音看來並不是學習國字的必要條件,但是拼音系統的確較數量眾多的國字易學,學會的拼音輔助系統,不只是能幫助兒童查字典認識新字、輔助早期的寫字和寫作,還有一個重大的功能:幫助識字量不夠的閱讀者能夠大量閱讀,是一個自學的利器。一個一、二年級的學生能夠在圖書館、書店捧著書專注閱讀,靠得就是他們無礙的閱讀注音能力。因此,任何識字能力不夠的兒童或是成人都可以藉助這個工具,來獲取世界知識,達到人類閱讀的最終目的。

六、字與詞的模糊界線

由於中文中有單音節的國字、雙音節或是多音節國字,而不論是單音節或是多音節的字,均一字一個空間。因此單音節與多音節的詞之間並沒有特別的符號註記,因此斷詞是含混的(Tsai, 2001)。舉例來說,下面這句話的斷詞可以有以下分法:

我今天要去動物園”

///////

/今天///動物/

/今天/要去/動物園

在英文中,讀者能夠清楚的從句子中斷詞,例如前述的句意寫成英文為"I will go to the zoo."。中文中詞界含混也因此成為笑話的創作來源,例如這則令人莞爾的趣談:

主人不想留客,於是寫了這張字條「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他的原意是:「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客人看了,大筆一揮,點了幾個符號,於是這張拒留客字條成了留客字條:「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主人看來只好摸摸鼻子留客啦!

一個熟練的讀者必須能夠快速的將句子中的語詞以最經濟的方式處理──也就是組成最少個有意義的單位,以節省大腦中的記憶空間。初學閱讀者往往是逐字閱讀,若是兒童到了中高年級還是無法自動化的判斷句子中的詞界閱讀而逐字閱讀,那麼,就會遭遇到閱讀流暢性的困難,而影響到兒童的閱讀理解。

要能夠快速、自動化的判斷出詞界,除了要有良好的識字能力之外,還要有事先在大腦中貯存豐富的「心理詞彙」,才能夠快速的在大腦中搜尋到合理的詞彙來區分句子中的詞界。因此閱讀,並不只是「讀字」的過程,而是我所一再強調的語言的初級與次級系統都參與的過程。

七、結語

跨語言比較研究於近些年逐漸成為顯學,和拼音語系有截然不同特質的中文尤其吸引研究者關注,然而多數研究者對於中文語言與文字之間的深層連結並不十分瞭解。Rozin, PoritskySotsky’s (1971)的研究是一的忽視語言重要性的例子。他們懷疑讀寫障礙只對抽象符號的語言系統有困難,若是學習具像的語言可能沒有問題,於是他們嘗試了一個新奇的實驗,他們針對那些學習英語形音結合規則特別有困難的孩子實施補救教學,在補救決學的過程中,除了加強他們英文的拼讀能力外,還教他們念三十個英語發音的中文字,那些學生在經過2.55.5小時的一對一教學之後,幾乎都能正確的唸出那些中文字,但在此同時,他們英語的拼讀能力卻毫無進步。Rozin, Poritsky Sotsky 因此認為某些英文讀寫障礙的孩子可能在讀具象的文字符號時會沒有問題。多數學者對於這樣的結果是持懷疑態度的。主要的批評在於這些孩子只學了30個中文字,這樣少的字數很難證明他們對於國字是無礙的,此外,中文字的教學效果要比英文字好,有可能是學生對於新奇文字所產生的興趣,而這屬於研究的干擾因素,並不是研究變項(具像的國字)所產生的效果。這個實驗雖然引起跨語文研究者的注意,但是可能是存在太多影響研究內在效度的威脅存在,後續並沒有其他學者從事重複驗證。

Rozin三位學者(1971)的勇於嘗試固然值得稱許,但是他們顯然誤解了中國文字只是單純的圖像文字。事實上,中國文字雖然起源於表意的意符符號,然而已是語言的表徵,因此不論是探討聽說讀寫的哪一個成分,都應該將那個成分放在一個語言系統的大架構中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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